儿童模特在中国

随着电商童装产业的蓬勃发展，不少家长将孩子送进了摄影棚而不是幼儿园。

浙江省，位于中国东部。三月，周四下午2点，杭州儿童城堡双语幼儿园，蹒跚学步的小朋友大多还在午睡，有个床却空着。5岁的淮米罗（Huai Miluo），是这个小床的主人。这天她请了个假，去追求自己的童模之路。

拍摄间隙，长相乖巧的米罗在凌乱的梳妆台前乱涂乱画。化妆师正摆弄着她的头发，准备下一个要拍摄的造型。这是她今天要换的第四件服装。帮淘宝店拍了8个月广告画册的她，早已驾轻就熟。

5岁的淮米罗是个小童模           吴越摄/第六声

电商的迅速崛起，让童模成了必要的资源，米罗只是中国成千上万童模中的一个。她一脸委屈，不能像同龄小朋友一样玩耍，“我更喜欢上幼儿园，那里有好多玩具。”米罗说，“但妈妈却带我来了这儿。”

凯芙儿童（Catfree Kids），是杭州一家专拍儿童模特的摄影工作室。米罗每天都在一个大房间里拍照，那里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道具。可她的周围没有玩具，只有坏的黄色洗衣机、木头橱子、简陋的化妆台、睡椅和电脑桌。“乐乐”是米罗的小名，意思是开心、快乐。但镜头前几个小时的拍摄，让她开心不起来，她很抓狂。拍完了，她就躲在角落里休息。

 在米罗的妈妈谭翠冬（Tan Cuidong）坚持认为，当童模是“玩耍的另一种形式”，和其他的课外活动没什么两样。32岁的谭希望这段童模经历能对女儿的成长有好处，还能培养自信心。不仅如此，在中国，童模经济是一大暴利行业。谭说，米罗现在当童模赚的钱（她每天试穿50套服装，每套赚50-80元），足够补贴家庭的日常开销了，就算减掉幼儿园每学期一万的学费，也绰绰有余。

拍摄间隙，5岁的童模淮米罗，盯着道具水瓶发呆

2014年，中国的童模产业刚刚兴起。现在，成千上万像谭一样的父母，削尖了头想把孩子打造成童星。这些孩子的童年不是在T台上走猫步，就是在镜头前给服装厂商摆pose。

模特培训点鱼龙混杂，少儿模特协会的秘书长，张鹏（Zhang Peng），估算中国的童模培训点有上千家。“尽管部分较大的培训机构正努力规范相关市场，一些小培训点仍艰难求生。”他说，对这些小培训点，“赚票子”才是重点。中国劳动法并未涉及童模产业，这给了父母，培训机构和摄影工作室一个可乘之机。小孩子穿上可爱的衣服摆pose，不算使用童工。现在也没有行业法规制定最低工资标准，或限制童模每天的工作时长。

父母在观看孩子的拍摄 浙江，杭州 吴越摄/第六声 2017年3月12日

 通常，米罗要在工作室里拍摄8小时以上。最近的一次，她工作了11个小时。室外只有3°C，米罗却穿着夏天的短裙摆造型。尽管室内有空调供暖，到了下午，她还是打起了喷嚏。她妈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让她专心拍摄，听摄影师的话，只有这样，她才能尽快拍完。米罗的每场拍摄都要化浓妆，谭却不以为意。“他们说这些化妆品都是纯天然的，我觉得这没什么。”谭说。

为了不让女儿撂挑子，每当米罗抱怨时，谭总要一遍遍提及当童模赚的钱。“我不想再拍照了。”米罗有一次说。“但我妈说，我可以靠这个赚钱。有了钱，就可以买喜欢的玩具和零食。”米罗像是被强迫的，但谭坚持这都是女儿最后说了算。“她现在只是个上幼儿园的孩子，花点时间当模特没什么。”谭说。

模特课休息时，小女孩在亲吻镜子

季龙妹（Ji Longmei），上海心理专家，擅长诊疗心理困惑。在她看来，让孩子在2-7岁，这个高度敏感的年龄段，过早参与到“成人世界”中，会对他们的个性和认知能力的形成造成很大损害。“我能理解有些父母想让孩子提升气质的想法，”季说。“但在这段成长的黄金时期，用这么多时间来做模特，实在是太浪费。”

模特课上，孩子们学习如何在镜头前摆pose

许多父母仍把专家的警告当耳旁风，想方设法让孩子当上童模。一天，米罗拍摄结束后，20个第一次来上模特班的孩子挤满了这家摄影工作室，他们只有3到8岁。像这样的模特班，10课时就收费4000元。

“为了更有效率的完成服装拍摄，我们会教给这些孩子基本的拍照姿势。” 郭海默(Guo Haimo)说，他负责图像的后期处理和周末的模特班。一小时的课程里，孩子们能学到6个拍照姿势。

 一年多前，中英混血的吴一凡（Wu Yifan），接受了同样的课程。受过专业模特训练的他，成功的走完了数十场模特秀。

吴艳飞（Wu Yanfei）一凡的妈妈，她怀孕时，只期盼孩子健健康康的，从没想过让他出人头地。可当周围的人都夸我儿子长得太可爱时，有些事就变味了。“所有人都羡慕你有个这么乖的儿子时，你就该作点打算了。”她告诉第六声。“你想靠孩子赚点钱。”

看到儿子在镜头前摆pose，吴既骄傲又兴奋。但一年后的现在，她开始重新考虑，强迫孩子当童模，真的好吗？“父母的心态很关键，孩子就像一张白纸，”她说。“当我们的私欲膨胀时，应该赶快冷静，回想自己的初衷是什么。”

父母在门外悄悄看孩子在模特课上的表现

8岁的吴一凡，偶尔还给淘宝店拍点照。但他把更多的时间腾给了课外活动，像足球、跆拳道和朋友野餐。

但米罗的妈妈谭，却不这么想。不论米罗是不是愿意继续当童模，她都得当，这对她和整个家都好。“等她长大点，我会把选择权还给她。”谭说。

和以前一样，米罗周末还在那个摄影棚拍照。为了让米罗认真点，摄影师忽悠她，说她在网上靠照片吸了不少粉。“如果你拍照不专业，就会掉粉。”她说。事实上，她的粉丝只有她妈妈微信里的朋友，谭经常在朋友圈里发女儿拍摄时的小视频。

米罗信以为然，“专业特别重要，”她认真的说。“明星都很专业，还特别有钱。我也想当大明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