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社编译报道】树木能够提供荫凉、净化空气、美化城市,然而,美国底特律市的居民却极力反对植树,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了弄清其中原因,佛蒙特大学的研究人员卡迈克尔对底特律市的居民进行了访谈,引入了“遗产叙事”的概念,从中发现了其背后复杂的社会逻辑。而这项研究的成果,无疑值得我们深思。
“底特律绿化”组织的公民森林管理员约翰·科斯特(左)和巴里·约翰逊(右),2016年在底特律的奥斯本社区种树。Carlos Osorio/美联社拍摄

“底特律绿化”组织的公民森林管理员约翰·科斯特(左)和巴里·约翰逊(右),2016年在底特律的奥斯本社区种树。Carlos Osorio/美联社拍摄

2014年,密歇根大学环境社会学家多尔塞塔·泰勒(Dorceta Taylor)在她撰写的一篇意义重大的报告中发出警告:白人环保主义者不应随随便便就让绿色倡议组织的工作人员进驻黑人和棕色人种社区(译者注:绿色倡议组织简称绿色倡议,是一个非盈利性的公益组织,旨在唤醒环保意识,积极开展环保行动,落实环保项目,以创造可持续且环保的发展模式和消费模式)。一位接受泰勒采访的黑人环境学家艾略特·佩恩(Elliot Payne)描述道:“对于那些有色人种社区,环保组织只是在想当然地认为什么对他们有益,却没让他们真正参与到决策和规划的过程中来。”

我觉得问题在于,我们总是直接就去户外植树了,而没有同他们及时沟通。如果我们也让他们参与进来,他们会愿意的,”佩恩告诉泰勒。

事实上,这就是泰勒的报告发表之时,底特律正在发生的状况。

几十年来,底特律的树冠日益枯萎,而人们却一直疏于维护。终于,2014年,政府决定再次开展街道绿化的工作。当地一家名为“底特律绿化”的非营利环保组织是该项目的官方合作伙伴,该组织自1989年成立之初就开始独立承担这个项目。2014年,政府给底特律绿化组织注入了一笔新的资金,使其每年的植树量增加1000到5000棵。为了达成这一目标,底特律组织必须更加积极地将该项目引入各个社区,并获得更多居民的支持。

然而,该项目却遭到了居民的强烈反对。

在底特律绿化组织接触的7500个居民中,大约有四分之一的人拒绝了在屋前种树的提议。对此颇有意义的项目,居民的态度却是强烈反对,这让佛蒙特大学的研究人员克里斯汀·伊·卡迈克尔(Christine E. Carmichael)萌发了寻根究底的想法。卡迈克尔从底特律绿化组织那要来了反对者的名册,随后,她来到了底特律,采访相关的居民和工作人员。

卡迈克尔发现,受访居民十分了解城市植树的益处:树木能够提供清凉绿荫、吸收空气污染物(尤其是交通造成的污染)、提升房地产价值,还能改善健康状况。至于居民“不让植树”的原因,实则是他们对过往城市生活经历的解读,也就是卡迈克尔所谓的“遗产叙事”。

“遗产叙事”指的是城市生活中各行各业的人,对城市现状成因的解读,以及他们与之相关的交流和分享。在有关底特律树木的遗产叙事上,居民的解读与市政府和底特律绿化组织人员的解读截然不同。

卡迈克尔采访了两个非裔美国妇女,她们将植树项目和底特律历史上一段痛苦的种族主义时期联系了起来。1967年,一场种族起义爆发后,市政府突然开始在社区大量砍伐榆树。在妇女们看来,政府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方便执法人员和情报人员在直升机和其他高处监视他们。在那段时期里,城市的树木被快速大批量地砍伐,政府还派出直升机,盘旋在居民房屋的上空,并往树上喷洒有毒的杀虫剂。然而,针对这同一件事,政府却表示,大规模砍树的原因是这些树已经死于蔓延全国的荷兰榆树病。

这就是针对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政府砍伐树木的两种截然相反的遗产叙事。显然,这两种叙事是矛盾的,妇女们根据自己的视角解读过往的经历,由此导致了她们现在对植树的抗拒。这说明:她们不是不信任树木,而是不信任政府。

卡迈克尔提到:

经过那件事(种族起义)之后,妇女们觉得政府想砍树就砍树,想植树就植树,但她们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因为种树的人走后,她们才是留下保养树木、打扫树叶的人。妇女们认为,砍树、种树,都是别人说了算,而责任却是由她们承担。”
“照片显示了遭到破坏的人行道,以及一根从行道树上掉下来的大树枝,大概是多年前政府种植的,” 卡迈克尔说。那些反对植树的居民还常常注意到,城区现存的大树并没有得到充分的照料,这不仅影响了社区的美观度,还产生了安全隐患。克里斯汀·伊·卡迈克尔/拍摄

“照片显示了遭到破坏的人行道,以及一根从行道树上掉下来的大树枝,大概是多年前政府种植的,” 卡迈克尔说。那些反对植树的居民还常常注意到,城区现存的大树并没有得到充分的照料,这不仅影响了社区的美观度,还产生了安全隐患。克里斯汀·伊·卡迈克尔/拍摄

人们不仅不信任政府,也不信任种树的人,特别是想到底特律绿化组织的工作人员来到社区时的情景。2011-2014年期间,底特律绿化组织共有5万名志愿者,其中大部分是白人,而非底特律人。并且,该组织只有一名社区推广人员。显然,他们的推广并未打算让社区居民也参与到城市植树项目的规划中来。

“市民可以申请让底特律绿化组织到社区植树,但要由组织的工作人员来决定具体植树的社区,以及所种树木的种类和树木维护协议的内容,”研究报告中写道,“组织的工作人员承诺在植树后,会对树木进行为期三年的维护,不过,他们仅仅会将通知挂在居民的门上,或者通过社区会议来进行通知——前提还得是居民参加了社区会议。”

未能让居民真正地参与到决策的过程中来,从原则上便背离了环境正义的初衷(译者注:环境正义是指,生活在贫困和少数民族社区的人们有更大的风险为危险废物所污染,它促进了一种信念,即所有人都应该受到保护,免受对健康产生负面影响的污染)。不过,从卡迈克尔对底特律绿化组织工作人员的采访摘录中可以明显看出,这些种树的人确实认为他们在为这些社区实实在在地做贡献。毕竟,树木既有经济价值,又有健康价值,由政府来买单,在自家门前种树,这样的好事谁会拒绝呢?也许有些人就是搞不清这个道理。正如一位工作人员对卡迈克尔所说的那样:

这一代人还不习惯树的存在,而原先那些记得榆树的人正在变老。现在的年轻一代都是在大街上没有树的环境下长起来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

然而,环境正义可不应仅仅关乎在少数族裔社区进行污染防治、植树造林,它还应该涉及社区间权力分配的问题,而社区一直以来都是权力结构的主体和实验对象。

根据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的数据,2014年,底特律的美国黑人占城市人口总数的83%,城市贫困发生率居美国前25大城市之首。城市濒临破产,而植树造林项目却仍在加速推进。由此可见,市民们同上门植树的人的心头大事很可能不大一致。正如休斯顿市在2014年制定公园总体规划时未对非白人低收入居民进行调查,而后意识到的那样:种族和阶层在城市绿化议程中起着重要作用。

鉴于环保组织经常同市政府合作开展植树造林这类项目,因此从这项研究中获得经验教训就显得十分重要,尤其是当地方政府没有资金来开展植树造林项目的时候(类似底特律的情况),或者联邦政府不起作用(类似正在发生的情况)的时候,环保组织拥有各种类型,能够代表不同社区,并能理解不同社区居民的“遗产叙事”的工作人员就是极为重要的。

遗产叙事很重要,因为它指导着人们的行为,”卡迈克尔说,“非营利组织可能会说,人们拒绝他们种树,恰恰证明了他们向市民进行宣讲是应该的,因为市民们不理解树木的价值,但我采访的每个人对树木的价值都了然于心,所以说这样说是不准确的。其实,居民的真正感受是公民权遭到了剥夺。”

【全文完】

 

来源:poket
作者:Brentin Mock
编译:唐欣悦
校改:孙逸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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