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社编译报道】弗朗西斯·福山是美国著名政治学者,也是《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的作者。2021年8月,随着塔利班摧枯拉朽般攻陷整个阿富汗,美国一手扶植的阿国政府迅速垮台。喀布尔的沦陷标志着美国在阿富汗的军事和外交政策的全面失败,福山在此背景下,对美国近几十年来的国内外政策,以及美国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进行了反思,并深刻指出造成美国今日之局面的关键在于美国内部严重的两极分化问题,并呼吁美国放弃霸权幻想,专心解决内部问题,以应对外部挑战。

弗朗西斯·福山是斯坦福大学弗里曼·斯伯格里国际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也是其“民主、发展和法治中心”的莫斯巴赫尔主任。

 

美军扶植的阿富汗政权倒台后,阿富汗人拚了命要逃离喀布尔的影像是世界史上的一个重要关头。其被视为美国背离世界的标记。

事实上,美国称霸的时代早在这之前就已结束。致使美国虚弱与衰落的长期因素更多的是来源于国内而不是国外。美国在未来许多年里仍将是一个大国,但其影响力有多大,关键不在国际政策,而在于它能否化解内部问题。

美国霸权的巅峰期持续不到20年,大约是从1989年柏林围墙倒塌后,延续到2007至2009年的金融危机。当时,美国在军事、经济、政治、文化上,都是霸主。2003年入侵伊拉克之际,美国空前高傲地相信,自己不仅有能力重塑阿富汗(两年前入侵)和伊拉克,甚至可以全面改革中东。

然而,美国高估了用军力推动根本政治变革的效力,同时又低估了自由市场经济模型对全球金融造成的影响。美国的黄金十年最终以两场无止境的反游击战争与全球金融危机作结。而且,这场全球金融危机凸显了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所带来的巨大不平等。在那期间,全球呈现出高度的单一霸权状态,史上少见。尔后,国际体系就迈向较正常的多极体系。中国、俄罗斯、印度、欧洲与其他世界中心的力量从美国那里分走了权力。

阿富汗对地缘政治造成的最终影响应该不大,美国1975年从越南撤兵时颜面扫地,但才10年左右就重新夺回霸主地位。美国在经济与文化上的优势,少有国家能与之匹敌。

美国国际地位面临的较大挑战是国内情势:美国社会严重两极化,几乎任何事情都无法达成共识。这种两极化的情况,最初是因传统政治议题而起,在税法、堕胎等事情上毫无共识,但逐渐演变成文化认同的激烈争斗。30年前我就曾提到,那一群觉得自己被菁英圈边缘化的人需要认同感,这份需求正是现代民主的致命弱点。一般而言,像全球传染病这种外部威胁,会让人民团结起来,但新冠疫情反而加深了美国的分裂。社交距离、口罩与疫苗政策都被视为政治标记,而不是公卫手段。

这类冲突延伸到生活各个方面,运动与消费品牌都可以分党派。民权运动后的美国人以多种族民主政体为荣,现在却在美国是1776年还是1619年建国上相互冲突,即美国是建立在奴隶制之上还是争取自由之上。这场冲突发展到对立双方各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现实。去年11月的大选结果,对部分人而言是史上最公平的选战之一,另一部分的人却认定那是场毫无正当性的大骗局。

从冷战到2000年代初期,美国菁英圈的共识是,应该继续维持在国际政治上的领导地位。然而,看似永无止境的阿富汗与伊拉克战争让许多美国人变得不耐烦,不只对中东这些局势艰困的地区备感厌倦,整体而言也不想再涉入国际事务。

两极情势直接影响了外交政策。奥巴马执政期间,共和党踩住鹰派立场,抨击民主党人想要“重启”美俄关系并对俄罗斯总统普京抱有天真的幻想。特朗普上任后遂扭转风向,公然对普京示好。时至今日,约有半数共和党支持者相信,民主党对美国生活方式的威胁,胜过俄罗斯。

两极分化已经损害了美国的全球影响力。美国影响力的大小取决于外交政策学者约瑟夫•奈尔所称的“软实力”,也就是美国的体制与社会对全球民众的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已大幅减弱:现在几乎没人会说,美国的民主体制近年运作顺畅。成熟民主政体的政治标记是选举后和平转移政权,但美国在今年1月6日的考试中,显然不及格。

拜登上任7个月以来,政策上最大的挫败就是,没能为阿富汗政府急速崩解做足准备。不过,结局再怎么不光彩,也不代表美国撤兵阿富汗就不明智。也许最后证明该决定是正确的。拜登表示,为了专注于应对俄罗斯造成的更大挑战,美国必须从阿富汗撤兵。我希望他这席话是认真的。现在的政权应从其他地方挪用资源并转移政策焦点,才能阻挡地缘政治上的竞争对手,并强化与盟友互动。

美国不太可能、也不该期待重掌霸权,而应该设法和理念相近的国家,共同维持合乎民主价值的世界秩序。能不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不是在喀布尔的短期行动,而是要重新建立起国内的国家认同与共同意志。【全文完】

来源:《经济学人》
作者:弗朗西斯·福山
编译:代汝培
校改:代汝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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