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艺术家:李沧东的“社会必要性”电影

【川透社编译报道】韩国现实主义电影大师李沧东时隔八年携新作《可能的爱》回归。本文深入片场探班,全景审视其从小说家到电影作者的传奇历程,以及在流媒体资本冲击下对大银幕集体感知的孤独坚守。

异见艺术家:李沧东的“社会必要性”电影

编译分析

(a) 原文整体叙述结构

本文是一篇兼具片场特写与传记纵深的经典《纽约客》Profile。作者金泰美采取交织剪辑的叙事手法:以韩国群山荒废汽车厂的新片拍摄现场为现实基点,随着李沧东对群戏走位的调度,镜头不断闪回至 2009 年双龙汽车工人抗争血泪史、李沧东贫寒压抑的童年文学梦、米开朗基罗病毒误毁小说促成其转向电影的宿命瞬间,以及《薄荷糖》《绿洲》《诗》《燃烧》等各个里程碑时期的社会反响;最后再收拢至新片与 Netflix 的共生博弈以及多伦多展映,完成对一位“不合时宜的艺术家”在流媒体重压下坚守大银幕神圣性的精神塑像。

(b) 作者信息

金泰美(E. Tammy Kim)是《纽约客》特约撰稿人,曾任普利策中心研究员,长年深耕美韩跨国政治、劳工运动及东亚文化前沿观察。其报道兼具工运记者的社会敏锐度与文化学者的理论深度,善于从微观人物的创伤体验折射宏观地缘与时代变迁。

(c) 文章主题与观点

文章核心阐明:李沧东的电影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必要性”(social necessity)的艺术实践——他永远将摄影机对准被时代列车碾碎的边缘弃儿与创伤幸存者。文章深刻揭示了李沧东内心的双重矛盾:既怀疑宏大意识形态(因父亲盲目狂热而带来的家庭破碎),又无法对现实不公移开视线;在流媒体资本大肆收购韩国影视资产并推高消费主义短平快内容的今天,李沧东选择与 Netflix 务实妥协以获得创作资金,但他依然固执地坚守着电影院里素不相识之人同呼吸、共感皮肤温度的集体神圣体验。

(d) 编译方式与原因

针对长达 7,016 英文词的长篇特写,本文采用“单篇编译”模式。在严格恪守李沧东电影美学演进与劳工现实主义主线的前提下,提炼片场琐碎过场,重构成“群山片场纪实—早年文学转向—银幕配额抗争—流媒体时代守望”四幕式递进结构,凝练为约 4,800 字的高信息密度深度特写;全文保留全部 4 幅原刊核心纪实配图,使读者在享有流畅中文非虚构阅读体验的同时,深刻把握大师作品背后的时代创伤与精神原乡。

李沧东在《可能的爱》片场调度拍摄

在八年来的首部长片《可能的爱》中,李沧东直面残酷背叛的余波,同时审视电影创作本身的价值。摄影:徐珍·文(SuhJeen Moon)/《纽约客》

一、群山片场与《可能的爱》:创伤作为电影的宿命

韩国西南部群山的一处前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废弃工业厂区,十月下旬的天空阴冷低沉。在这个曾经见证跨国资本重组与裁员风暴的废墟上,一排排挂着抗议标语的绿色帐篷整齐排开:“解雇就是谋杀!”“让我爸爸重返工位!”

七十二岁的李沧东置身其间。他身着一身导演标配的深蓝与墨黑色行头——牛仔裤、鸭舌帽、厚羽绒服与 Hoka 跑鞋,清瘦的身形在料峭秋风中显得愈发矍铄。曾与他合作过的童星曾私下形容,李沧东的外貌神似《哈利·波特》中阴郁严苛的斯内普教授;但他举手投足间,依然保持着早年小说家生涯留下的沉静与从容。

这是他时隔八年执导的全新长片《可能的爱》(Possible Love)的拍摄现场。

影片的故事蓝本直指当代韩国劳工史上最惨痛的创伤之一:2009 年双龙汽车(SsangYong Motor)平泽工厂大裁员。当时,受全球金融危机波及,企业宣布裁减近三成员工(约 2600 人)。李沧东在访谈中指出,双龙汽车是韩国首家“将纯粹为了提高利润而进行的结构调整常态化”的企业。工人们发起占厂罢工,企业则雇佣打手突击,最终招致警方出动直升机进行特警空降清场。防暴棍与催泪瓦斯的血腥压制之后,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的自杀阴云——数十名被解雇工人及其家属在抑郁、重病与债务中相继离世。

《可能的爱》将镜头对准了罢工落幕两年后的幸存者。开场即是一场在灵堂举行的葬礼:一名失业工人选择自我了断,他的遗孀在为婴儿换尿布的间隙,只听到他在门口留下一句“我走了”。在工友们眼中,被解雇者被称为“死人”,而苟延残喘留任的则是“活人”。

影片的核心线索是一段扑朔迷离的情感与道德博弈,交织在两对夫妻之间:曾经的工厂焊工浩石(薛景求饰)因暴力清场身心受创,他的妻子美玉(全度妍饰)坚韧却心怀躁动;另一边,则是试图将这场劳工悲剧拍摄成独立纪录片的年轻女导演艺智(赵汝贞饰),以及她坐拥巨富的丈夫尚宇(赵寅成饰)。

在摄影机监视器后,李沧东与摄影指导金智龙(Kim Ji-yong)反复推敲镜头。美玉走过工厂大门走向帐篷营地,两名群众演员向浩石鞠躬致意。“停,”李沧东握着对讲机轻声纠正,“他们是在向浩石打招呼,但鞠躬的幅度不能太深。”在长幼有序的韩国社会,浩石享有工友间的尊严,但过度戏剧化的谦卑会打破现实主义的粗砺质感。

为了捕捉抗争工人的第一人称视点,金智龙换下笨重的肩扛摄影机,改用 iPhone 横向平移拍摄营地中的合唱与涂鸦。李沧东对几次走位仍不满意,他走上前去,用双手比划出一个方框,随后接过手机,亲自蹲在冷风中掌机取景。

这位现实主义大师始终奉行严苛的“真实电影”(cinéma vérité)美学:坚持使用现场自然光与自然环境音,摒弃精修的表演痕迹,甚至大量启用非职业演员与剧组成员。奥斯卡最佳导演得主肖恩·贝克(Sean Baker)曾将李沧东的作品尊称为“危险电影”(unsafe cinema)的殿堂级范例:“他对那些被社会体制断然抛弃的边缘人,怀有一种毫无审判色彩的终极慈悲。”

李沧东肖像

上世纪九十年代,李沧东曾全力参与捍卫“银幕配额制”。他说:“当时有一种极具建设性的蓬勃能量,那是一种审视韩国社会的独特方式。”摄影:徐珍·文(SuhJeen Moon)/《纽约客》

二、贫民窟、禁忌之书与小说家转道:米开朗基罗病毒的偶然

李沧东 1954 年出生于大邱。韩战刚刚结束,大邱迅速沦为亲美军事政权的根据地。李沧东的父亲是一位恪守左翼信念的知识分子,因抗拒军政府统治而选择彻底自我放逐,拒绝在这个“庸俗的资本主义社会”中谋求任何生计。父亲的执念让全家陷入绝境,也让李沧东从小对任何宏大意识形态抱有本能的警惕与审视。

全家生计完全压在母亲身上,靠她替人缝制传统韩服勉强维生。李沧东的姐姐患有脑瘫,每逢全家因交不起房租而搬家,姐弟俩便要在陌生街巷承受邻里孩童新一轮的嘲弄与霸凌。最艰难的时期,全家八口人挤在亲戚家后院的一间狭仄陋室。数十年后,当法国纪录片剧组陪同他重返故地时,那间旧屋已被改建为一间抽水马桶卫生间。李沧东站在门前百感交集:“我简直无法想象,当年那么多鲜活的躯体,究竟是怎样硬生生塞进这样一个方寸之地的。”

文学成为了他的第一处避难所。小学时,表兄用缩写版《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与《基督山伯爵》诱导他完成作业,开启了他的阅读启蒙;而在大邱的小学操场上,他甚至曾作为群众演员,在金洙容(Kim Soo-yong)导演的悲剧电影中客串一名在暴雨中奔跑的赤贫学童。十二岁那年,热衷先锋戏剧的长兄在狭小的陋室里排演十九世纪意大利讽刺剧《穷与贵》(Misery and Nobility),李沧东目睹衣衫褴褛的兄长与朋友们沉浸在角色中,第一次领悟到了艺术的超拔力量:“我们一贫如洗,哥哥和他的朋友们宛如赤贫的农奴,但他们却确信自己正在创造某种崇高的东西——他们在创造艺术。”

然而,在朴正熙独裁统治与全斗焕军人政权的严酷高压下,从事艺术是一场伴随牢狱之灾的冒险。大学毕业后,李沧东在首尔一所公立高中担任国语教师,并在业余时间开始撰写带有强烈自传色彩的小说。1980 年 5 月光州惨案发生当夜,因军政府封锁校园,不知情的李沧东在朋友家打了一整夜纸牌;当数日后得知光州数百名无辜市民倒在戒严部队枪口下时,强烈的幸存者内疚几乎将他吞噬。

1985 年,李沧东尚未上学的小儿子遭遇车祸不幸夭折。个人的丧子之痛与军政权高压下的时代窒息感轰然重叠。他在后来的短篇小说《火与灰》中写道,丧子后的夫妻在床上彼此不敢触碰,仿佛皮肤哪怕最细微的接触都会传递不可承受的剧痛。

步入不惑之年,李沧东开始对文字的苍白感到怀疑。导演朋友朴光洙(Park Kwang-su)邀请他担任反思韩战创伤的史诗电影《托星岛》(To the Starry Island,1993)的编剧兼助理导演。在偏远海岛的泥泞中,李沧东扛着沉重的器材翻山越岭,心中暗自发誓这绝非属于自己的媒介。然而,当开机指令响起的刹那,细雨霏霏,摄影机胶片转动的轻微颤鸣让他浑身震颤:“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喧嚣的宇宙都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彻底将他推向大银幕的,是一场颇具戏剧性的数字浩劫。1995 年,在打磨电影《美丽青年全泰壹》(A Single Spark)剧本期间,盛行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米开朗基罗病毒”精准袭击了他的台式电脑,瞬间摧毁了整个硬盘。他积攒多年的未完稿中短篇小说在几秒钟内化为乌有,唯独这部正在修改的电影剧本,前一晚被他随手备份在了一张 3.5 英寸软盘里。

“那一刻我想,也许上天在告诉我,我不该再写小说了。”李沧东苦笑着回忆,“那是一场灾难,一场彻底改变我一生命运的灾难。”

李沧东在《燃烧》片场

李沧东与联合编剧吴正美在电影《燃烧》(2018)的拍摄现场,他们将该项目戏称为“愤怒计划”。摄影:朱在范(Jaebum Joo)/《纽约客》

三、时代的切片与银幕抗争:从《薄荷糖》到文化部长任内的妥协

告别纯文学界后,李沧东将小说家的冷峻凝视无缝移植到了胶片之上。1997 年的长片处女作《绿鱼》(Green Fish),借黑帮叙事撕开了韩国飞速城市化进程中底层个体的幻灭;而 2000 年的《薄荷糖》(Peppermint Candy),则通过倒叙手法逆向穿梭二十年光阴,将主人公金永浩在光州事件、独裁戒严与金融海啸中的精神崩塌,定格为一部韩国当代灵魂的国族受难史。

随后问世的《绿洲》(Oasis,2002),将镜头对准刑满释放的边缘青年与患有重度脑瘫的底层女性,其无所遁形的生理真实感与直面人性卑微的勇气,一举为他斩获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狮奖。

彼时,韩国电影正处在激烈的制度风暴核心。为了抵抗好莱坞大片的无节制倾销,韩国自 1966 年起推行“银幕配额制”(Screen Quota),强制规定全国影院每年必须放映本土电影满 146 天。九十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美方在双边投资协定谈判中将削减配额设定为不可逾越的前提条件,李沧东挺身而出担任“守望银幕配额联合会”的首席发言人,与电影同仁发起轰轰烈烈的抗争。

2003 年,平民出身的卢武铉当选总统,李沧东在业界同仁的一致举荐下出任韩国文化观光部长官。然而,文人从政的理想主义很快撞上了地缘贸易的坚硬礁石。为了促成具有千亿美元量级利益的韩美自由贸易协定,卢武铉政府决定对银幕配额进行大幅削减,李沧东不得不作为内阁成员出面宣布政策妥协。

“我们对作为部长的李沧东表达沉痛的失望,”抗议同仁发表声明宣称,“但我们决意不在导演层面对李沧东进行苛责。”李沧东旋即辞官归隐,重回影坛。尽管银幕配额最终被腰斩至 73 天,但这场全行业的浴血抗争,极大地激发了韩国电影人的民族主体意识,本土电影的市场占有率从 1993 年的不足 16% 奇迹般飙升至如今的近 60%。李沧东对此感慨道:“在那场抗争中,我们所有人凝聚在一起。那是一种极具建设性的蓬勃能量,那是一种审视韩国社会的独特方式。”

重获自由的李沧东接连推出了直面信仰崩塌与救赎之虚妄的《密阳》(Secret Sunshine,2007),以及直面失智阿尔茨海默病与家庭伦理罪愆的《诗》(Poetry,2010)。他开始在韩国艺术综合大学执教编剧,并结识了才华横溢的女研究生吴正美(Oh Jungmi)。

2016 年朴槿惠闺蜜干政丑闻引发百万民众烛光抗议期间,韩国年轻世代因上升通道封闭与阶级固化而产生的滔天愤怒,促使李沧东与吴正美启动了名为“愤怒计划”的剧作探索。他们借用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骨架,推出了震惊国际影坛的《燃烧》(Burning,2018)。影片中由史蒂文·元(Steven Yeun)饰演的神秘富豪本(Ben),与在底层挣扎的穷青年钟秀,构成了当代全球资本主义无解阶级对立的梦魇式隐喻。

尹静姬在《诗》中

在电影《诗》(2010)中,李沧东探寻残酷世界中留存美的可能性。传奇女演员尹静姬在拍摄期间已出现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症状,与片中主角命运奇妙重合。摄影:朱在范(Jaebum Joo)/《纽约客》

四、流媒体巨浪与影院的余晖:在算法时代守护人类的温度

自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以来,传统院线遭受了毁灭性打击,韩国本土影院票房腰斩,至今未能完全复苏。即便贵为国际知名作者,李沧东筹备制作成本仅数百万美元的《可能的爱》时,依然四处碰壁。资本全面流向了短平快、更具算法粘性的流媒体爽剧与偶像剧。

李沧东与弟弟经营的松树电影公司(Pinehouse Films)曾是实体影院放映最坚定的捍卫者。然而,面对严酷的生存现实,他们最终选择与流媒体巨头 Netflix 握手签约:Netflix 为这部长达 164 分钟的严肃电影提供了全额制作预算,并破例承诺在上线流媒体之前,给予该片在院线短暂公映的窗口期。

“我们这些为大银幕拍摄电影的人,绝不能简单地把流媒体视为一场零和博弈的你死我活,”李沧东平静而无奈地表示,“我们必须在妥协中摸索出某种共生之道。”

在九月的威尼斯电影节上,《可能的爱》一举斩获评审团大奖银狮奖;紧接着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北美首映礼上,李沧东荣膺罗杰·伊伯特导演奖。在多伦多拥有两千张丝绒座椅的威尔士王妃剧院内,当 Netflix 标志性的片头动画破例没有伴随那声震耳欲聋的“噔噔”音效而静音滑过时,全场两千名观众屏息凝神,随之沉浸在长达近三个小时的沉郁呼吸中。

放映结束步入灯光之下,李沧东风趣地向全场致歉:“电影实在太长了,我真的很担心你们中有不少人此刻急着要去洗手间。”

但这句谦和的玩笑背后,隐藏着他对大银幕艺术命运的深邃悲伤。

在全州乡间一栋由他亲手修缮的传统韩屋里,餐桌旁端放着前总统卢武铉生前骑自行车的黑白签名照,题词是“为了一个值得生活的世界”。当作者请他谈谈为何至今依然对实体电影院怀有近乎宗教般的执念时,李沧东久久沉吟。

“这绝不仅仅关乎影院空间的建筑之美,也不仅仅关乎银幕尺寸有多宏大,”李沧东凝视着窗外漫山遍野的农田与塑料大棚,缓缓说道,“这关乎我们究竟是一起凝视,还是各自孤独地观看。所有人置身于黑暗中,素不相识,却在同一道光束下共同感知彼此皮肤的温度与呼吸的起伏。这种集体的精神仪式,才是电影不可替代的本质。而现在,一切都在改变。这个最神圣的本质,正在不可逆转地消逝。”

金泰美(E. Tammy Kim)是《纽约客》特约撰稿人,普利策中心前研究员,长期报道东亚政治、劳工与文化。

【全文完】